岁月不及念，一晃又一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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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：子墨

小区对面，路旁那几株老银杏，前几日还绿沉沉的，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油亮的光，仿佛有使不完的夏天劲儿。

今早走过，却猛地发觉，那一片绿海竟悄悄地泛了黄，或许是降温的缘故。

但是，它不是那种枯槁的、憔悴的黄，而是一种温润的、饱满的浅金色，从叶子的边缘晕染开去，像一块上好的古玉，沁了岁月的色。

今日的阳光很好，斜斜地照过来，穿过那些半透明的叶子，脉络便一根根清晰地亮起来，仿佛能看见生命在里面缓缓流淌的、最后的、也是最辉煌的痕迹。

秋风渐凉，风过时，便有几片性子急的，飘飘摇摇地、打着旋儿地落下来，不慌不忙的，像一封从远方寄来的、磨毛了边的信，轻轻巧巧地，就落在了路人的脚边。

我俯身拾起一片。叶柄还是韧的，带着一点微凉的潮意，叶面的触感光滑而微涩，像极了旧书店里那种蒙了尘的铜版纸。

不由得想起一句很旧的诗来：“洞庭波兮木叶下”。此间既无浩渺的烟波，亦无帝子的悲愁，但那种由一片叶子所点破的、辽阔的萧疏之感，却是相通的。

忽然感觉，秋的来临，原不是一种宣告，而是一种渗透。它先从一片叶子、一缕风、一夜虫声开始，丝丝缕缕地，沁到你的骨子里去。

这也让我想起故乡的秋天了。故乡的秋，是没有这般文雅的、金粉气的。

它是泼辣的，是丰腴的，带着泥土与庄稼混合的、朴拙的香气。

这时候，山里的树叶都黄透了，或者，已经有了一层落叶，风一过，便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浪，哗哗地响，那声音是实在的、饱满的。

天空呢，是一种又高又远的淡蓝色，像一块洗了又洗的旧蓝布，干净得叫人心底发慌。

总记得有那么一个黄昏，我跟着父亲在场上晒豆子，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蜂蜜色。

忙做间隙，父亲坐在小凳上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破蒲扇，看着满场的收成，那布满皱纹的脸上，是一种极淡而又极满足的神情。

那时节，空气里浮动着新豆的腥气，泥土的土气，还有远处人家烧着落叶的、暖烘烘的烟火气。

那一种气味，混着黄昏的凉，深深地吸一口，仿佛整个胸膛都被一种踏实的、安稳的东西填满了。
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？十年？二十年？已然是遥远的事情了。

而那个黄昏的气味，那个满足的神情，却比昨日里许多分明的事还要清晰。

岁月原来不是一条滚滚向前、一去不返的大河，它更像一个吝啬的收藏家，把那些最光艳的、最动人的碎片，偷偷藏在记忆的褶皱里，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午后，借着一片落叶，一缕风，便猛地抖落出来，晃得你睁不开眼。

唐人杜荀鹤有句诗，写得极好：“举世尽从愁里老。”年少时读，只觉得是酸苦的牢骚；如今再想，却品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真相来。

人确乎是在对逝去之物的念念不忘里，被时光催老的。

我们总以为岁月漫长，可供挥霍，可一回头，“一晃又一秋”，几个秋天在指缝里溜走了，自己竟浑然不觉。

那愁的，或许并非老之将至，而是那些被岁月带走的人与事，再也追不回来了。

晚上下班，走在秋风中，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。

远处的楼宇亮起了三三两两的、温黄的灯火，像一颗颗被遗忘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珠子。

岁月的故事，在暮色里也失却了先前的光彩，包括那些回忆，也都变成了一抹黯淡的影子。

我捡起一枚落叶，高高举起，又松开手，让它随着晚风，飘到它该去的角落里。

不知不觉，又是一秋了。我裹紧了些微薄的外衣，朝着那一片温黄的灯火，慢慢地走去。

风还在身后，不紧不慢地，扫着落叶，送着那些回不去的年华，留下一地狼藉，掩盖着一些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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